解读《悲惨世界》中的时间和空间

发布时间: 2017-09-19 15:30 来源: 网络整理

  摘自《12堂文学阅读课》, 王蒙、王安忆等著,上海图书馆编,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17年8月出版。

  推荐理由:经典名著以其经久不衰的魅力而成为跨越时代和国别的传世之作。不同读者对名著会有不同的解读。“名家解读名著”──名著因为名家独有的智慧而显得更加熠熠生辉。本书主要内容根据上海图书馆举办的“名家解读名著”系列讲座整理而成,王蒙、王安忆、陈思和、苏童等十余位当代名家带领读者一起重读《红楼梦》《悲惨世界》《雷雨》《包法利夫人》等经典名著。

  我概括《悲惨世界》的一句话是:一个人即冉·阿让的修炼过程,他修炼的场所就是在悲惨的人间。我将他苦修过程的时间和空间作一个介绍。

  时间上是1831年和1832年,这是故事集中发生的时间,小说用整整一个章节谈这两年。在这之前的时间阶段有两个需要重视,其中一个是拿破仑的“百日政变”,我们熟悉的说法是“滑铁卢败北”,发生于1815年。雨果用了一个非常优美的倒叙的方式:1816年有个行客来到了乌古蒙,他在非常优美、宁静的农村田园风光里,走过一个农家院落,看见一个姑娘在干农活,姑娘边上放了一些农具,周围很安静,太阳非常好。他看到门上有坑坑洼洼的地方,村姑就告诉他,那是去年滑铁卢战争所留下的。这就像我们中国的一句古话,“要问朝廷事,请问砍柴人。”一个轰轰烈烈的事件在一年以后就归于了平静。然后他再回述当年战争的很多细节,从几个方面来说明当时战争的神奇性。当时拿破仑打的这场战争,到了雨果笔下当然不会是真实和客观的,可以肯定有很多从他自己需要出发的虚构的地方。他描述这场战争的时候,特别强调细节,比如天气,下了一夜的雨,地比较泥泞,炮队就没有准时到达地点,这是一个很偶然的因素,但这些很小很小的变数在拿破仑绝对优势的战役里成了决定性的转折因素。他写得非常仔细,很有趣,他一节一节地写,又比如碰到了一个不成熟的向导,指错了路,还比如没有好好看地形,再是军情刺探得不够准确。总之都是非常小的并不足以影响整场战争的过失,结果却使战争失败了,而且败得很惨。当雨果叙述完这场战争的时候,他说了这么几段话作结束:这场战争即使没有这些变数的话,拿破仑他也要输的!他为什么要输?是上帝要他输,上帝是绝对不能让他赢的!为什么呢?因为出英雄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历史再也不是英雄的历史!因此,拿破仑的覆灭实际上是意味了一个民主的时代的崛起。好,拿破仑战败了,到滑铁卢为止,这个时代没有英雄了。

  再次说明,我完全是以我的阅读方式叙述,不是按照作者写小说的方式叙述。作者雨果的想法,已经无从推测了。

  大作家就是这样,当他在叙述大的事件的时候,好像漫不经心地用了几笔,但这几笔就为后来的故事埋下了伏笔。什么伏笔呢?当战争打完、遍地横尸的时候,从远方走来了一个人,这个人显然是个无赖,这个无赖在战场上东看看、西看看,看尸体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佩带,这是一个趁火打劫的人。忽然,他看到在尸骨堆里有一只手,手上戴着一块金表。于是,他为了得到金表,就把这只手从尸堆里拖出来,拿走了这只金表。而他把这只手拖出来,倒在无意中办了一件好事。那个人本来是被尸体死死地压在底下的,被拖出来之后,呼吸了新鲜的空气,忽然清醒过来。军官很感激这个人,就问:“你是谁?我将来一定要报答你!”那个盗表的无赖说他叫“德纳第”。从此,军官就牢牢地记住了这个名字。在这个战役中这件事情是非常微小的,它不是一个显笔。可事实上,这里已经有两个人物出场了。一个是德纳第,他在芳汀的女儿珂赛特和冉·阿让的生活命运当中起着很大的作用,他是一个小旅馆的店主;还有一个人是彭迈西──珂赛特的恋人,马吕斯的父亲。在介绍大背景中,不经意间出场了两个人物,我觉得这就是一个大手笔。当我们写小说的时候,或者是完全撇开我们的故事写背景,尽管写得波澜壮阔,但我们的人物是介入不进去的;或者就是让我们的人物孤立地担任角色,然后你就很难把他们与重要背景调和了,而雨果就是能够这样漫不经心地让人物从容显现于背景中。

  雨果写滑铁卢败北是为写1831年和1832年作准备,我觉得他是为了写一个巴黎民众的狂欢节,这个狂欢节需要一个基础,这个基础就是没有英雄了,民众起来了,这是走向1831年和1832年的重要一节。

  插入一下,雨果对民众有一种特别强烈的矛盾心情,在他的小说中,民众都是一个歌舞的背景,都担任了一种大型歌舞的群众角色,非常欢腾、非常鲜活,可是同时民众身上又有非常糟糕的弱点,最后都要有一个神出现,把民众给领导起来,这就是雨果浪漫主义的体现。

  第二个需要重视的时间阶段是拿破仑的政变失败,然后路易十八登位。这段日子他写得非常有趣。这是在法国大革命失败的日子里,已经基本上看不到一点革命的可能性因素,在这段时间里的法国巴黎,有一种奢靡的气氛,非常享乐主义,街上出现很多新时尚,知识分子开始为民众写作文艺作品,就像流行音乐和肥皂剧。让人觉得经过革命以后,整个法兰西很疲劳,需要好好休息来喘口气。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故:四个大学生在巴黎读书,他们勾搭了四个女工,其中一个人就是芳汀。这些女工很快乐,她们没有道德观念,和大学生们及时行乐,郊游啊、做爱啊,但是这四个大学生当然不会真正属于这些女工的。时间在一天一天地过去,终于有一天,四个大学生在一起商量了一个游戏:就是带着这四个姑娘到郊外去野游,纵情快乐一场,然后不告而别。对于这样的结果,其他三个女孩子都无所谓,他们走就走了,可对芳汀来说这件事情很糟糕,因为她已经有了和大学生的一个孩子。芳汀是个很本分知足的人,她一点没有想到要用孩子去要挟那个大学生,这样,她就成了一个单身母亲。在这个时间阶段里边,故事不经意地开头了。

  接着时间就走到了1831年和1832年,这是雨果要着重描述的阶段,重要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一个没有英雄的民主时代、一个世俗享乐风气造成苦果的时代,慢慢地走到了1831年,苦果开始成熟了,它会酿出什么样的故事呢?这是故事的时间条件。

  空间上,主要场合是巴黎。雨果非常钟情于巴黎,他对巴黎的描写非常美、非常壮阔,写出了这个城市的性情。当然,走向巴黎也是有准备阶段的:第一个是苦役场,文中虽然没有出现大段的正面描述,但这个苦役场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空间舞台;第二个是靠海边的蒙特伊城,在这个城市里,冉·阿让成为一市之长,地位升高,得到很多人的尊敬。对于冉·阿让,苦役场是地狱,蒙特伊城是天堂,巴黎是人间。冉·阿让的苦行一定是在人间进行的,他是在人间修炼的,因为地狱会把他变成魔鬼,而天堂又太不真实了。所以他必须来到巴黎,巴黎才是他真正的修炼场。

  对巴黎这个地方,雨果写得真是大手笔!为讲述方便,我把它分为硬件和软件。首先,硬件,也就是布景的性质,有这么几个场所:一个就是戈尔博老屋,这是冉·阿让把珂赛特从乡下领到巴黎来的第一个藏身之所,是一个非常荒凉的、靠近郊区的一个场所。在戈尔博老屋周围都是一些悲凉的场所,疯人院、修女院、救济所。再一个就是普吕梅街,这是冉·阿让带着珂赛特离开修道院后安居乐业的地方。在这个花园里面,马吕斯和珂赛特曾在一起谈情说爱。这个场所给人感觉非常奇妙,我们现代人已经没有想象力去写一个浪漫的场所,我们的浪漫主义走到了咖啡馆里,真是不知道浪漫是怎么回事情。

  这普吕梅街我们呆会儿再讲,它是如何为一场浪漫剧构置舞台。还有一个场所是科林斯酒馆,就是街垒战的那个地方,指挥所,这也是很有趣的地方!酒店历史挺长,外表看起来很龌龊,墙上都是油烟污迹。这就是历史在物件上留下的印痕──垢。科林斯酒馆是个积垢很厚的地方。

  以上这些都是地面的构造,地面以下的空间是下水道。“下水道”的描述我觉得是非常好的。我向大家坦白,雨果在这个“下水道”里还寄托了很多的含义,而我现在却不能够真正了解。他那么耐心地去写那个下水道,呈现出的场景非常恐怖,肮脏黑暗,可你又被它折服,你会觉得它是那么宏伟,充满了彪悍的人力,似乎是人文主义的一座纪念碑,在它面前,善与恶的观念就变得很渺小。尽管我至今未曾完全理解它的涵义,但不管怎样,它使我看见了这个城市的立体图。

  地面以上的空间,可以说是巴黎的光芒,巴黎最辉煌的建筑──街垒。这个街垒真是让我吃惊。雨果写1831年和1832年,大学生,工人搭的街垒,可是他没有写得太多,他是这么写的,“你们有没有看见过1848年的街垒。”1848年发生了真正推翻波旁王朝的二月革命,可以说法国大革命到此才最后成就,尘埃落定。他用一章的篇幅写了两座街垒,一座是废墟一样,以各种物件──大的有半间披厦,小的有白菜根──犬牙交错堆积起来;另一座却是精密地用铺路石砌成,平直,笔陡。前者有着无政府主义的精神,后者则是严格的纪律性。我觉得这个街垒砌出了大革命的形状。

  以上是硬件。

上一篇:创赢盘股票配资平台:资源股的“悲惨世界”!一则消息引发的血案
下一篇:资源股的“悲惨世界”:龙虎榜这出大戏让人无